《浊水漂流》:好在距离和清醒,也短在这里

《浊水漂流》里有一幕,辉哥(吴镇宇饰)、老爷(谢君豪饰)、陈妹(李丽珍饰)和街友们站在横幅后面接受记者采访。散了以后,老爷和大胜(朱柏康饰)开了个玩笑。“你干嘛戴口罩?”“采访嘛。”“你当自己名人啊。”
他们真的就是名人。当这些人站在台阶上,记者问他们为何睡街,怎么染上毒瘾,有什么故事,熟悉香港电影的观众,想起的全是演员自己的故事。电影拍到这里,他们的身上,还带着自己从前的影子。他们演睡桥底的“街友”,多年来生活在穷人区深水埗,形成松散互助的社群。吴镇宇演的辉哥54岁,绰号“大眼辉”,多年“道友”(吸毒者),身形佝偻,执拗继承自演员多年来塑造的银幕性格。
谢君豪的“老爷”是越南来港人士,也是“道友”,犯过事,错过和妻儿一起去挪威生活的机会后,终生滞留香港。他一登场,“南海十三郎”的结局就翩然而至,提前预示了“老爷”的结局。
李丽珍演的陈妹,从前应该是个混得还不错的妓女,和当神婆的姐姐一起生活。姐姐病倒后她戒了毒,运气好,身体没有太差,还能做洗碗工养活自己。李丽珍走在街上是最美师奶,她的脸是顺遂生活对待她的样子,举手投足还有很多天真和温柔。
这部电影,演员和观众都需要花时间才能进入角色。可能到最后,吴镇宇和辉哥、谢君豪和老爷,都没有在观众眼中融为一体(虽然他们演得很好)。因为很多东西会分心,比如感叹他们老了,他们还在坚持开工,他们支持年轻导演等等。去年的一部由更老一辈港星出演的《杀出个黄昏》(2021)此时也跳出来。片中谢贤、冯宝宝演的杀手迟暮,一番挣扎后共栖郊区互助养老,以影人的方式,给邵氏风华一个温馨的晚年。年老落魄,虎落平阳,光辉不再,记忆交织,先奠定《浊水漂流》的基调。
《浊水漂流》的题材,取自导演十年前看到的新闻,存在心里多年,现在把它拍出来。天桥下的街友被政府“清街”扔掉家当,在社工何姑娘(蔡思韵饰)的带领下起诉政府,要求赔偿和道歉。随着木屋区逐渐扩大,他们感受对面新起豪宅的敌视。后来警方在一间木屋里搜出武器,遂限令拆除,街友四散。
抛开街友的特殊身份,《浊水漂流》讲的事,人人都有触动。城市高楼紧逼,老屋被拆,多年积累的邻里关系终止。我们非常熟悉这个过程,谁没有经历过这种告别,从熟稔亲密的人际关系中,搬进冷漠新居?当辉哥送走一个个街友,大家各奔际遇而去;他的生存空间一再被挤压,在小轮上感叹“这座城市作贱人”,父亲的灵位,也因租金逾期快要保不住时,他的忧愁不仅是他的,也感染到所谓中产的我们。但影片最后明确表示,辉哥的情感不是忧愁,是愤怒。辉哥接收了所有街友的愤怒,让他们可以轻松一点,在夜晚用故事和音乐自娱,种花养金鱼,憧憬抽中公屋,盼望政府的赔偿而无需道歉。这种失落者的硬气,混合公民社会的自觉和庶民社会的尊严,在近年的香港电影中经常出现。黑色的《智齿》,更是奉它为唯一主题,仿佛末日来临般的愤怒爆裂后,一地残渣。电影如此虚空和冗长,只有黑色垃圾场才能吸纳这种怒火。
因此,《浊水漂流》天生就带有香港电影记忆的厚重,加上题材无解,更加沉重。导演李骏硕把人文关怀和多年观察投入进影片,使故事有头有尾,工整细致。但它港味不足,离佳片还有距离。
这里说的港味,指的并非某种风格,而是生活的真实质感。面子上,导演尽量贴近现实,无论是街友生活的细节,还是演员们模仿的语言风格,都能看出导演的努力。但里子中见隔阂。
比较自然的台词,都像是演员的临场发挥。比如街友的新闻被报道后,理发师过来,承诺两周给他们理一次发。老爷一边被剪发,一边吐槽:“两周?我头发可没长那么快。”为街友设置多样的身份和背景,可见李骏硕导演想复原一个复杂而脆弱的小社群的努力。但他就像富有宗教精神和平等意识的助人者,来自另一个光明世界,有好心,但端着。
在他的镜头下,街友们是会讲市井俚语,但角色留给演员的空间不多。良善压倒人性和经历的复杂,令角色个个温文尔雅(除了偶尔毒瘾发作的时候,也只有大胜)。由于了解和想象不足,《浊水漂流》中的角色似乎掉进“赤贫即善良”的陷阱。在文艺作品中,善恶最好是洋葱的心,层层剥开后再露出比较好,不露也没问题。它不能是皮,放在外面先预设一个人的好意或坏心。
相似的题材,《笼民》里,住危楼群租房的居民,就比《浊水漂流》里的街友真实很多。拍商业片的张之亮没有包袱,电影里的人物像真正环境中的居民。虽然也有很多张熟脸(包括黄家驹),但当镜头开始流转,他们快速完成进入角色的工作。铁笼是从头到尾都出现的隐喻,但它没有匠气,因为铁笼也是场景中天然的存在,有实用功能,也富于镜头调度的趣味;铁笼分割人,也把各人的命运连在一起,因此不会像《浊水》中的那只玻璃鱼缸一样过犹不及。
《浊水漂流》里有一个多次出现的道具——只有一条金鱼的圆玻璃缸。这缸鱼有始有终,初次出现时比其它物件更能表现街友把一处当作家的情感。鱼缸在木板屋里出现,在屋外的小桌上出现,老爷自尽后又辗转至何姑娘的家中。导演对它寄予厚望,想让它承载很多象征意义:既是逼仄囚笼,又是对美的追求,也是对生命的顾惜。但是这个道具被用得太多,消解了第一眼瞥见它时的触动,使它从一句小诗,变成沉甸甸的必须交代清楚的线索。生活中的很多物什,最后都会不知所终。正因为它们是渐渐从生活中消失,最终下落不明,突然想起时才能唤起强大的情感力量。《笼民》中的角色非此即彼,不是狡猾的政客,就是弱势的笼民。《浊水》中有个社工何姑娘,她就像导演的化身,来自比较富裕的阶层,住在能俯瞰夜景的高处。她帮助他们,为他们出力,保护他们的尊严,也得到信任和感谢。这样一个外来者的角色,起到连接大桥下和外部世界的作用,象征当两个群体短暂地亲善时,呈现出的最好状况。
何姑娘是来自“先进”世界的人,她尽了最大的努力,但每次来到大桥下,她都还是小心翼翼地先敲“门”,用自己的语言和大家交谈,克制自己的情感,在“门”外神伤。何姑娘从来没有融入过他们,也从来没在桥底世界感到自在。她对待他们,始终是懂得多的人对懂得少的人的包容和欲言又止。
导演也一样。他学到他们语言的皮毛,记住并呈现他们愿意示人的过往,欣赏他们的互助精神。再进一步,他让辉哥经常念虚无的台词,“无所谓”“在哪都一样”出现很多次,塑造一个被打成咸鱼,只能以虚无自慰的人物形象。可再往深,文本的支撑就没有了,只能靠吴镇宇自己去弥补。街友之间的关系,大体上也只有和乐融融(除了最后)。或许导演只看到这些,又不愿妄加想象。真实的小团体生活中,不可能只有公社理想化的色彩。
不知道是演员自己的特质太明显,还是导演生活阅历的单薄所致,陈妹这个角色缺乏真实的质感。辉哥和陈妹聊天,说到工友们从前一拿到工资就想找陈妹,恨不得把一个月工资都奉上时,观众大吃一惊,因为影片中的陈妹,全无从前生活的痕迹。她的过去和现在判若两人。既然今天的陈妹是这样的,中间变化的暗示全无,可以不必勉强为她加一个过去。这部电影的好处和短处都很明显。短处刚刚讲过了,好处是创作者的清醒和诚实。导演曾经采访过露宿者,和他们相处过,他从高楼和底层都看过这座城市,清楚两种不同视角之间的鸿沟。所以他懂得保留这种距离,促使观众思考人的生存空间和尊严被挤压后的境况。何姑娘对拒绝和解的辉哥说,“我也没逼你”,代表导演的态度。他在对角色的态度上不问因果,不像社会派的作者爱找原因,选择扎扎实实地拍这群人的现在。他也没有自以为是地想要求解,或者把唯一坚持不肯和解的辉哥和支持他的老爷塑造成英雄。他表现出很多的怜悯和适度的漠然,暗示他们捍卫尊严没有那么伟大,一个人的生死有名,旁人最终无法染指。
拆除令后,大伙四散暂避,大胜一气之下拆掉了给辉哥留着的电线。天气转冷时,住进公屋的陈妹和姐姐阿兰,也只是担心了一下今冬是否会冷。有一个出场时间很短的角色,也表现了导演对清醒的认识。木仔(柯炜林饰)离家八年后被送回家,其母(叶童饰)问何姑娘,他这几年过得好不好。得知期间他被一位老人当儿子一样照顾,种花养鱼吹口琴,木仔的母亲没有说什么。与其说是叶童演出了这位母亲瞬间的心理变化,不如说是我们转过的念头映在了在她的目光中——担心儿子是否受到伤害,评估收留他的老人是什么境况,判断要不要去见他表示感谢,最终决定什么都不要做。两个世界的人,就让界限继续存在,不要轻易打破,这也会是很多观众的选择。这部电影中缺乏的诗意,被黄衍仁的配乐补回一点。他给《浊水》写的音乐,比给自己的更晦暗不明,更绝望动听。当然绝望中也可以有美和诗意,有点幽默才更好活下去。新一代的香港年轻导演都好严肃,如果能放松一点,再飞一点,不要总是那么理性清醒像学者,就更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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