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孝贤监制剧集《良辰吉时》:人事鬼说,鬼事人说

刚刚上线开播不久的《良辰吉时》,是电影大师侯孝贤首次出任监制的剧集作品。导演兼编剧黄熙此前凭借影片《强尼凯克》获得过金马奖最佳提名,以处女作横空出世时也被不少影迷和影评人与侯孝贤纵横比较。可能也是得益于大牌监制的加持,影片的阵容也可谓惊喜,张艾嘉、李康生这样的重磅演员自不必说,许多小角色也都是近年来台湾备受好评的主流影视作品中扛大梁的好面孔。《良辰吉时》原名《着猴》。“着猴”是闽南话的俗语,意指一个人的状态突然出乎意料地转变。导演说当初因为有感生命总是充满令人无法预期的惊喜或惊吓,以及在叙事上安排了一些突然反转的桥段,于是有了此剧名。提线木偶小猴子像一个固定意象不时出现,诡异之余好像一个开启反转的旋钮开关,猴子出现,意料之外的事件便要如约而至。故事发生的地方叫“太平镇”,而这里人人看似平淡的生活一点都不太平。
放在剧集领域来说,这是部作者性强烈的作品,七集的篇幅,在清明前夕开播,竟然有点应景。每集有一个独立的小故事,围绕着死亡。老死、病死、自杀、他杀、意外或不详死因,不同的死在类型上制造出悬念和疑点,展开却都在日常生活的细碎之中。死亡不是一个富于冲击性的强情节,或者某种终结性的结论,而是在每一集一群相关人物的人生中作为日常的一部分存在着,作为因果流动着。
而每一集里只出现少量戏份的张艾嘉所饰演的吴月女,应该是整个大故事情节的主角。作为一个穿针引线的人物,她似乎和各集中的角色会在一个生死交叠的混沌空间中相遇,只言片语的言谈中,隐藏着如拼图般等待被摆弄赏玩的线索。从前两集来说,尚无法推断吴月女人生经历的样貌,但初露的一些端倪已经让人足够有兴趣入局。
《良辰吉时》应该算是一部在观看上略有门槛的剧集,导演充满电影化的镜头语言,摒弃了电视剧普遍依靠台词推进情节的稚拙,大量的细节被隐藏在不动声色的静态描摹中。加上非线性的叙事,超现实时空的交叠,很容易就让观众陷入迷雾。
在剧集的分类里,这部剧被归为“悬疑/喜剧”,黑色幽默的成分有,某些桥段荒腔走板起来还真的能让人扑哧一下笑出来。恐怖元素与欢乐演绎交织之下,日常生活流的节奏虽然缓慢但绝不沉闷,热闹的一笑而过之后,留下的余味又尽是悲哀。拿第一集来说,郭家三兄妹因为父亲的去世,匆匆聚在一起,准备出殡。但兄妹三人早有隔阂又各怀心事,于是假装悲伤,貌合神离。家长里短的掰扯,放到葬礼上,多了几分凝重气氛,也逃不过家庭伦理中的那些计较和无奈。大哥看似忙碌,二哥看似软弱,三妹看似强势,各有各的张牙舞抓,在逝去的父亲心里明镜似的,知道没有人真心待他。日常之外的荒诞,是殡仪馆的工作人员其实弄丢了郭家大体。停尸房里异动的脚趾,被叮嘱不要打开的冷气,儿女们口口声声称赞的父亲安排好的一切,藏了让人怎样倒吸一口凉气的秘密?而原本如同打酱油般唯唯诺诺作为替补的工作人员,竟然成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始作俑者?言语里有强烈的执念和情感,真相藏在被偷梁换柱的骨灰坛子里。导演漫不经心让吴月女路过的那条巷弄,在被查封的铺面前的驻足,又藏着这样欲说还休的反转情节,这都有待有心的观众细细品味。第二集的故事,是一场跨越十年的朋友聚会。被遗忘的自杀少女,和返场复仇的“冤魂”。一场精心设计的复仇线路,串联起因一场宿醉改变的一群人的人生,每个人的遭遇都有因果,但不明说,亏欠藏在明灭的灯光里、废弃的车厂里、翻车的路边沟里……名字中带着“纯洁”二字的孪生姐妹,是破解密码的突破口。情感、欲望、道德、记忆、遗忘,觥筹交错里,有人错付了性命,有人还在等待审判。
七集的故事,对应着一周七天,每天都有属于当时当日的 “宜”和“忌”,原创力十足的七个故事彼此交叉串联,场景都是极为写实的生活场景。死亡主题的表现有它固有的沉重,又不止于沉重,每一场死亡都有意义,或情感,或社会,也许再往后还有更多奇情的想象力。一个有意思的细节是,该剧开播当日的首映礼上,主持人问在场的演员们,一开始拿到剧本没看懂说什么的举手,结果现场大家齐刷刷地把手举高。这确实是一个需要抽丝剥茧不断在脑海里排列组合并且开脑洞的叙述。目前为止,包括郭父的骨灰盒、王思纯的墓碑的死亡时间都值得注意,非线性的叙事,平行的时空,大量的留白,加上花絮中的一些线索,关于某个人的人生应该会有更大跨度的情节悬念等待揭晓。当然目前故事仍是管中窥豹阶段,最终揭开的迷底是形式大于内容的故作高深,还是可以在层层细节的抽丝剥茧中构建出一个令人叹服的世界,还有待观察。但青年创作者的这份野心值得肯定。
豆瓣上一个叫“吴月女的猴”的账号,应该是该剧的官方主创之一,在讨论区给出了一些观影小tips,带领着有兴致的观众一起解谜,感觉是个不错的辅助观看小道具。
有点紧张,有点好笑,有点烧脑,将严肃的事件置于奇幻的剧情中,以阴间元素铺陈在现实生活之中,音乐、美术、摄影都见功力,清明假期,《良辰吉时》是个观影的好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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