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妮特》:空空如也的奇情呓梦

从首部短片《忧郁的扼杀》(Strangulation Blues)诞生的1980年算起,到去年为止,法国导演莱奥·卡拉克斯(Leos Carax)步入影坛整整四十年。
在这四十年间,他仅执导过五部长片(《男孩遇见女孩》《坏血》《新桥恋人》《宝拉X》与《神圣车行》),却赢得了各种头衔,比如横空出世的新锐、“后新浪潮”的代表、极致浪漫的怪才。
还有一种褪去浮夸的修饰语与呆板的身份界定的看法,更能获得普遍的共识——他是一位没有拍过烂片的导演。
不过,时间的脚步走到2021年,随着他的最新作品《安妮特》(Annette)的登场亮相,这个共识恐怕要被动摇了。电影鉴赏从来都是见仁见智,烂片的衡量标准也是各人心中一把尺。《安妮特》算不算烂片姑且不论,在我看来,至少可以肯定它是卡拉克斯最烂的作品。不妨先来听听它讲了一个——应该说是“唱”了一个什么故事,毕竟片中大部分对白都是配合曲调吐露出来的。
亚当·德赖弗饰演的脱口秀演员亨利与玛丽昂·歌迪亚饰演的歌剧演员安,在两人双双达到声名的顶峰时公布恋情,继而组成家庭,很快便迎来了女儿安妮特。之后,安的歌剧事业依旧蒸蒸日上,但亨利的脱口秀表演越来越不被观众青睐。
为了修补两人之间的裂痕,一家人乘坐游艇出海度假,结果争执之下,安跌入茫茫大海中。亨利没有试图施救,而是带着安妮特离开。独自带着安妮特生活的亨利,偶尔发现她具有演唱的非凡才能。于是,他找来曾暗恋安的指挥家(西蒙·赫尔伯格饰),一起将安妮特捧红为举世瞩目的歌唱神童。
然而,亨利无法忍受指挥家跟安妮特变得亲密起来,愤怒之下,将他杀死。在安妮特的告别演唱会上,目睹杀人经过的她说出真相,令亨利被绳之以法。单单从以上的梗概来看,《安妮特》还是有几分卡拉克斯作品一贯的奇情悲剧色彩。不过,这次卡拉克斯其实并没有挂名编剧,创意和剧本来自音乐组合火花乐队(Sparks)的梅尔兄弟(Ron & Russell Mael)。
然而,奇情故事必须由立体的角色填充才会精彩。以往卡拉克斯作品里的男男女女总是为心中所爱,不由自主陷入一种疯狂的境地。正因为人物本身的血肉丰满与情感充沛,所以,不论是将尖刀刺入爱人胸膛的男孩(《男孩遇见女孩》),还是爱上不该爱的人最后丧命的混混(《坏血》),抑或是因为失明无法画画而自暴自弃在街头流浪的富家女(《新桥恋人》),以及为了一个拾荒女子落得一无所有的青年才俊(《宝拉X》),当然也少不了不断变换各种身份的神秘男人(《神圣车行》),他们看似脱轨的人生,依然很能激起观众的共情。
到了《安妮特》里,作为主人公的亨利固然也是疯狂的,但他的行为背后的情感出发点却是空的,因此导致整个故事徒有其表,根本无法打动人心。角色的单薄,更使得一波三折的剧情发展欠缺起承转合的过渡,显得非常跳跃;再加上歌舞片中插入的表演片段不可避免会拖慢剧情的发展,因此导致整部影片的节奏忽快忽慢,被带得非常混乱。相比亨利和早早领便当的安,最有趣的角色反倒是安妮特。虽然从出世开始,这个角色显而易见就是由木偶来演绎,以此隐喻她在父母心中的形象,但脸上总是挂着忧愁的小宝宝,即便是木偶,看着还是有些让人心疼。待到影片末尾,丧失名利与自由的亨利,终于得以面对活生生的安妮特,真人小演员的表现也可圈可点。抛开内容的空洞,《安妮特》在形式上的探索还是值得一书。影片的开场,包括卡拉克斯、梅尔兄弟等一众主创就悉数出场,明确告诉你:接下来我们要带你去看一场歌舞秀。而在此之后,借着安的歌剧表演和亨利的脱口秀演出,显而易见,卡拉克斯在想方设法模糊电影和舞台这两种表现方式界限。
再加上木偶角色,这让我不由联想到日本导演筱田正浩改编自净琉璃的影片《心中天网岛》里做的类似尝试。后者以筱田在片场与主创电话沟通布景的选择开场,进入正片环节,通常在舞台上出现的布景人员也不时出镜,掌控场景的转换和角色的行动。
《心中天网岛》对于电影和舞台这两种媒介的解构是贯穿始终的,并通过不同角色在精神分析层面的同一性,达成了形式与内容统一。但在《安妮特》里,那些片段式的呈现,包括梅尔兄弟客串路人角色登场,更像是一种半吊子的尝试,而非如《心中天网岛》那般是一次完整的实验。至于片中的歌舞元素,《安妮特》只能说是灾难级的表现,既没有好莱坞黄金时代歌舞片的华丽梦幻,也没有卡拉克斯的同胞前辈雅克·德米作品的清新哀婉。片中大部分的所谓歌唱段落就是用一个或两个调子反复唱同一句台词;而少部分的完整歌曲,也称不上动听;整部影片看完后,对于片中出现过歌舞几乎毫无印象。
令人哭笑不得的是,《安妮特》还在今年戛纳电影节上拿到了最佳导演奖——个人心中卡拉克斯最烂的作品成就了他在欧洲三大电影节上的最高荣誉!好吧,相信包括我在内对《安妮特》倍感失望的观众,并不会减少对卡拉克斯下一部作品的期待,就因为他还拍过那些诡异又美丽的作品,就因为他是那么一位特立独行的导演。当然,假如他能在下次拍片前,先去谈个恋爱,那就更能让人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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