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幕上的共产党员|“铁人”是谁

编者按:在大银幕上为优秀共产党人光辉形象树碑立传,伴随着新中国电影事业的发展。不论是江姐、赵一曼、董存瑞,还是上世纪90年代的焦裕禄、孔繁森,新世纪以来的任长霞、杨善洲、郑培民、邹碧华……这些银幕上的优秀共产党员形象,感动着一代又一代的观众。
特别是近二三十年来,英模纪实和扶贫脱困题材中涌现的共产党员形象分外生动鲜活。与一般剧情片不同,依据真人真事改编,依据现有的历史材料描绘典型环境,艺术摹写、呈现其人其事,且片中主人公就是以传主的真名示人,都让这类反映优秀共产党员事迹的电影,共同汇聚成了意蕴丰赡的共产党人形象谱系,积极扩充了国产人物传记片的内涵与外延。

“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宁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铁人王进喜的豪言壮语,伴随着那个年代歌曲《咱们工人有力量》的传唱,早已深深地烙印进国人的集体记忆,成为新中国重工业奠基年代不朽的丰碑。2009年,由尹力执导的电影《铁人》公映。由吴刚饰演的王进喜,在新世纪中国的大银幕上,树立起一位工人阶级的典范形象。电影前半段延续了导演在《张思德》中的黑白胶片呈现的探索,后半段则以彩色风貌再现了当代石油工人的迷茫、困惑,以及困顿挣扎后的重拾自我,精神上再次“归队”。
接受新闻记者专访时,尹力回忆说,当初拍《张思德》的时候,在黄土高原,一棵树一棵草都没有,刮起风来遮天蔽日,那个时候说以后这种戏不能拍,结果紧接着拍《云水谣》,高原反应每个人嘴唇都是黑的,每天都有人倒下来输氧,觉得可能这一生拍得最苦的戏也就到此为止。
“结果又拍了《铁人》,从克拉玛干沙漠到黑龙江大庆,冰火两重天,200 多人的队伍 50 多辆车,每天如履薄冰。我的血压一度飙升到近200,经常是打着吊瓶坐在监视器前。用铁人精神去拍铁人,这一点都没有假。” “《铁人》公映前,我给自己刻了个印,刻了‘不堪回首’四个字,后来我又给磨平了。这个过程中有太多的不开心,进退、左右……如果我没有信念,如果我不把这份信念传达给摄制组每个人,这个戏就有一百个理由停在那。它在很大程度上不是这一个戏,而是我对于电影的爱,如果仅把它当成是一个项目,一个活,可能找就坚持不下来了。”尹力说。
以下以受访者口述形式呈现。【口述】
在公共信息、公共文献之外,让人物接地气、有呼吸
《铁人》这部电影当年是全国总工会先找到编剧刘恒,再找的我。在这之前,我们俩合作过《张思德》和《云水谣》,从默契程度上来讲,自然没得说。
王进喜只是一个普通工人,即便是在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也是人人都向往的,甚至是可以企盼拥有的。他干嘛非要去当“铁人”呢?零下三十多度,睡在钻井平台上。被当地老百姓看见了,说,“你可真是个铁人啊!”“铁人”这称号是这么来的。
上世纪九十年代,《人民日报》评选百年以来影响中国的十大人物,有孙中山,毛泽东,邓小平,李四光,鲁迅,其中还有王进喜。可见他虽然是平凡的人,干了不平凡的事儿。所以工业题材,劳模事迹,真人真事,命题作文。交给你了,怎么拍?大庆石油会战出现在一个非常特殊的年代,“大跃进”刚刚结束,除了自然灾害造成国家各种物质匮乏之外,还受到世界主要国家的经济封锁,真是雪上加霜。我们都知道1960年3月25日王铁人带着30多人从玉门到了大庆油田,荒无人烟在那儿创业,在荒草甸子上,没吃没喝,天作被、地当床,什么设备保障都谈不到,怀揣毛选在那儿打井。
当时提出很多口号作为特定年代的标识,广为传诵。现在大庆的铁人王进喜纪念馆,大理石墙上就镌刻着铁人著名的豪言壮语:“石油工人一声吼,地球也要抖三抖。”“宁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认一个字就是翻一座山,我要翻山越岭去见毛主席。”同时不可避免的,在那个年代留下的文字和影像资料中,带有非常深的年代烙印,比方说今天我们看到的王进喜跳入泥浆池人拉肩扛的影像,很多他的照片,这些都是1964年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重新去拍的。上世纪七十年代,长春电影制片厂拍的《创业》,没有用到王铁人他们的真名,也是一部中国石油工业创业时期的艰难和油田的风貌的影片,在人物塑造上,还是“高大全”的套路。
所以,如果你只是凭借个人记忆,或者说浮皮潦草去看一遍,这是不行的。大庆石油会战以及王进喜已经成为一种公共信息、公共文献资源,信息看似特别多,跟轰炸似的,但这些东西离你太近,会让你被遮蔽,真正创作需要的信息却被阻断了。那些有人气的,更加有人物呼吸感的东西你触摸不到,接触到的很多东西可能是经过多少道层层过滤,打有那个年代的特有印记和符号。而那个年代的话语风格,显然跟今天的人在接受上有距离,在情感的打通和心灵共鸣方面更受到阻断。一个好的电影作品,必须有艺术质感,有历史感,最重要的是应该有当代感。王进喜毕竟是特定时代的人物,作为那个年代的一个工人劳模,按今天的标准看,他的很多作为是行不通的。
王铁人的那些行为在今天就是不合常理:你跳泥浆池,那是违反安全规则;你人拉肩扛,领导说你千万别给我找麻烦,出了事算谁的?保险公司管还是公司给你赔?你愿意这么干,我还不愿意呢。所以他那些举动在今天不能这么类比。你不能把他人为地拔高到不食人间烟火,你得让他接地气有呼吸,能有人味。
在想象中,“铁人”那个年代的工人形象,特别是产业工人形象一定是力拔千钧、叱咤风云、顶天立地的汉子。“铁人”还活着的徒弟,我们当时几乎采访遍了,在他们眼里“铁人”确实很独特。在成千上万的产业工人当中,他能够脱颖而出,一定不是偶然的,一定有过人之处。
在生活当中他也是一个非常鲜活的人,说话风趣,出口成章。讲三四个小时完全不用讲稿,生动、有感染力。另外,我觉得他还有很多特点,幽默、重情义,工人说他爆粗口是真骂,你的事儿他是真管,说了很多细节。
但是,一个影片的篇幅肯定不会容纳方方面面。而且,这不是人物传记片,我觉得最重要是表达中国人的过去和今天,同样流淌着中国人血液的不同辈分的人做过什么,生存状态和自身价值有什么变化?哪些东西是有价值的,哪些东西使我们产生困惑? 两个时空并置参考印象派画作,观众就会有自己的解读
展览馆里有一张王进喜的照片,奇瘦,瞪着眼睛,很憔悴。再看那些文字的东西,你会心疼这个人,你会油然而生想去了解他为什么要这么干?
他不以大众认同的,人怎么活得好、获得满足这些价值判断去行事。是以他的孤独,他的鹤立鸡群,他的特立独行,就让他成为那个年代挺立时代潮头的人,成为那个年代工人阶级的代表,进而在今天成为一种历史记忆,这是他的必然,也是历史的必然。
我认为,当一个族群、一个民族、一个国家,遇到危难的时候,总会有民族中的精英、先进分子站出来。他们勇于奉献,敢于牺牲,舍生取义,担当道义。这样的人,在强大的物质利益,享乐主义氛围当中,一定是特立独行的,一定是孤独。但正是这样的人,能够引领一个民族往前走,堪为民族的脊梁。
从剧本创作上讲,王铁人这部分,我们没有谈什么惊天动地的壮举,也没抬到他领着一个井队就把中国贫油的帽子给摘了,他的历史贡献如何如之何了,这些都是观众自己在不同层面的读解上能够得到的。
我想讲的是他的不凡,这个不凡是针对大多数芸芸众生而言的,作为导演我读懂,我看到的,把它挖掘出来就可以了。
我给刘恒提供了这么一个思路,他到塔里木油田转了一圈,这样我们两人心里的构思契合在一起,自然而然引出了剧本中另一条线索,或者说引入了当代部分这个时空。就是从当代人的视角出发,把今天的价值观体现出来。
剧本设置了刘文瑞(张铎饰演)这个虚构的人物,他是王进喜的徒弟,很受师父器重,但因为受不了大庆严寒的天气,做了一个逃兵。逃走后时时刻刻想着师父王进喜,后来他告诉儿子刘思成自己是病退,并要儿子学习“铁人精神”。要说刘文瑞是王进喜身边的一个“反面人物”,但剧中人都对他寄予同情、悲悯。实际上他有更多普通人的特性,有跟我们一样的软弱和畏缩——在那种环境下,更多人可能都会像他这样表现。有了刘文瑞,剧本顺接着也写了他的儿子,当代石油工人刘思成(刘烨饰演),他一直认为自己的父亲当年是病退的,直到后来一个老兵告诉他,父亲是一个逃兵。刘思成刚开始很难接受,后来用自己的实际行动表明自己是现代的“铁人”。
整部影片无论是黑白的部分还是彩色的部分,基本都是写实的,但是出现一个非写实的段落:王铁人骑着摩托车,刘思成坐在后面,黑白逐渐变彩色了,等于是跨越时空,这不仅是两个时代的对比,也将两个时代的代表人物聚集了在一起。刘文瑞这个人物的设置,跟刘思成组成的这条叙事线索,我认为是刘恒在《铁人》剧作中最有价值的部分。
今天人们物质更加丰厚,武装到牙齿,相反的却像电影中的刘思成一样得了沙漠综合征。有幻听,幻觉,失语,不愿跟别人交流,内心孤独。如果说人在沙漠上容易得这种病的话,活在当代享受着改革开放蓬勃的人们,是不是心灵上也有沙漠综合征?对于这一点,我并没有进行针砭,而是把两个时空放在了同一部影片当中,这样会产生一种印象派的并置的效果。
所谓并置的效果,实际上是来自后印象派西涅克和修拉这样的画家。他们在调和绿颜色的时候,没在调色板上调,而是把蓝颜色和黄颜色点成点儿,让观众的视觉自动合成出绿颜色。我把这种并置的效果用在电影里,让影片的表达有了多义和外延,同时也变观众被动的接受为参与其中了。
如果没有现下这个时空的话,单纯表现上世纪六十年代石油大会战的情境,很难与今天的观众对接。但如果将今天与过去,两个时空中的两条主线并置,观众就可能会有自己的解读,而不是靠导演去刻意地叠加。某种意义上说,这也打破了以往主旋律影片所固有的叙事、思维的模式。
吴刚只演了半部戏,摘得金鸡奖最佳男主角
选演员的过程中,当代部分有意用了刘烨和黄渤,他们演技熟练。另外两人一正一邪,代表了当代人的两个侧面,每一个人在灵魂与肉体,精神与物欲这些方面的博弈。历史黑白影像部分,我选择了一些陌生的面孔,也是给观众有意造成一些陌生感。这些演员都是专业演员,化妆和造型下了很大的功夫,打底色,每天晒,做皴染法。
饰演王进喜的演员吴刚,在生活当中跟“铁人”的差距非常大,当时都觉得这角色起码得照着《亮剑》里李幼斌的形象去找吧。我当初点将吴刚的时候,基本上周围的人都反对,广电总局不满意,大庆油田不满意,1205钻井队不满意,王进喜家属不满意,说我怎么找了个“少爷”来了?
开机宴的时候,吴刚坐在我边上,戴着副金丝眼镜,西装领带小身板儿往那一坐,我起身把他介绍给大家,“这位就是演铁人的……”结果到了散席,也没有一个人上来跟他握手、敬杯酒,生生把他给晾那了!
但我对吴刚有信心,他在北京人艺的舞台上摔打了那么多年,说着玩儿呢?你不能仅仅看表象,他有着深厚的塑造角色的功底。他在当年远没有现在的知名度,制片方原本希望找一位有名的演员。但我很清楚,要把这些明星的熟脸先还原成陌生人,再打造成王进喜,太费劲了。而找一个大众比较生疏的演员,演完了,很像,自然引起观众的好奇心,再问这个演员是谁,这才有意思。当初选吴刚,确确实实需要胆量,如果这个人物不成功,整个片子肯定立不起来。所以,作为导演需要非常了解演员塑造人物的能力,另外再给演员树立信念、建立信心。定妆的时候,吴刚的眼睛和牙齿都化了妆,牙齿黑黢黢的。眼睛不亮,我们就买来女孩化妆用的美瞳,戴上就精神多了,也有了神气。
外形上找到自信,剩下的就看演员的努力。让我特别欣慰的是,吴刚非常用功,非常投入,花了很大功夫,自己做功课。在那么寒冷的气候条件下还减肥。另外还要倒口,他是北京胡同长大的,土生土长的老北京,让他说西北话,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确实不容易。结果最让我欣慰的是“铁人”的徒弟们,大庆油田的工人们和“铁人”的家属对这个形象很认可,都说像。这个让我有几分得意。
吴刚为了拍《铁人》可谓吃尽苦头。拍王进喜,就一定要拍“跳进泥浆池”这场戏,原来设想中是在北京中影基地通过数字特技完成。开拍之前,研究了好几套方案,最后又全部推翻否决。只剩下惟一一条路,就是沿着王进喜的真实足迹,实打实地拍。
首先是在新疆塔克拉玛干沙漠,地表温度是70多度,紧接着我们又千里转场,转到呼伦贝尔盟,后来我们又转到黑龙江的大庆,那个时候是1、2月份,那场跳泥浆池的戏,吴刚、胡明、张铎,他们都是在零下24度的时候跳下去的。吴刚还跳了两次,“捞”上来的时候人早已经成“冰棍”了。最惨的一回,下戏之后我带着吴刚几个人直奔路边一家小饭馆,结果人家服务员一瞅您这几位的穿着面相,愣是不搭理我们,当我们是要饭的呢。
“王进喜”在电影里是作为一个艺术形象的存在,但影片并不是人物传记。另外时空的并置和选择,在很大程度上也是创作者有心为之,希望获得相应的剧场效果。在做后期的时候我跟摄影师,还有调色师做了大概有七八种的黑白影调的选择,实际上已经不是简单的黑白片,影片的色调偏暖,接近棕色的影调,跟黑白片不一样,有温暖的感觉,没有黑白影像的冷,或者是单一的感觉。
片中,吴刚脱稿演讲令人印象深刻,还有就是他在饥馑之年,驾着小摩托为队友四处找粮,不惜独自承担责任拿油换肉。路上听说小知识分子刘文瑞当了逃兵,他转身便带人四处找寻,直追到火车站。王进喜一边骂他,“受不了了,你就给我滚”,一边把讨得的干粮尽数掏给他,要他“回去好好活着,不管到哪里,都要活出个人样来”。这话掏心掏肺,我做后期的时候看得都泪流满面。吴刚次年能得金鸡奖最佳男主角,他可是就演了半部戏,而这就是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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