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健《飞狗》:呼风唤雨,但风雨不至

窦唯的二女儿窦佳媛最近上综艺节目《明日创作计划》,唱的是二次元风格的日式Pop,导师们一路给她绿灯晋级。五条人仁科给的晋级理由是:“因为她爸是窦唯。”两层意思,一是对前辈窦唯表示尊敬,给个面子;二可能也是想看看,小姑娘作为窦唯的女儿,是不是还有几把刷子没拿出来。两代人的差异,从窦家两位姑娘和窦唯的音乐有多不同可见一斑。
窦唯自己的音乐也和年轻时代相去很远了,另一个同时代的巨人崔健和年轻时的自己却只隔短短几步。他的形象不变,严肃不变,音乐的内涵不变。今年春天崔健在上海Blue Note做了两个专场,唱了新歌《飞狗》,节奏的匕首插入颠倒的空间,搅出荒诞的画面。黑洞里上上下下飞的不是飞蛾和蝙蝠,是一条狗。你可以从重笔涂抹的色彩里看见这条狗面目狰狞,眼神惶恐。崔健还在那个状态。他一直在这种紧张的创作状态里,几十年来从未松懈。《飞狗》是一张让人觉得熟悉的专辑。崔健在里面表现出的精神状态,是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有时候非常天真,有时候像看透世事的预言家。八首歌,几乎每首歌里都有二元对立的意象。举几个例子,时间的A面是自己,B面是“孔雀的屁股”(《时间的B面》);“你有冷酷的眼神儿/我有流浪的魂儿”(《半边儿天》);枪林弹雨对莺歌燕舞,怀疑对无力,身体对墙体(《继续》)。还有很多。所有歌享一个共同底色,勾勒出沉浸在同一种焦虑中的人物形象。这个人生活在空间和时间感扭曲的世界里,孤身一人,无所依靠,画地为牢。他反复表达想“飞”的渴望,“我渴望被大风吹/我渴望被大浪推”(《末日海滩》),呼唤风雨,但是风雨不至。他只好自己“把勇气堆成了堆”,呼喊大家“咱们来个互相摧毁”,可是只有回音,没有对手。
崔健很清楚地知道,大多数人只记得他的头两张专辑。那两张专辑是破风,但凡青春经历过1980年代,读过几首诗、看过几本书的人都能心领神会。他用纯洁的文学性和简明有力的音乐设置了一个陷阱,引诱着新青年。洞口伪装的草丛是他听过的爵士、布鲁斯和雷鬼,洞里是吸饱了时代情绪漆黑。
石破天惊的崔健接过时代的接力棒,让新青年们在物质的泡泡吹大前瞥见一番巨力的景象。两张专辑之后,压在胸口的石头被经济蓬勃发展的洪流冲走。人们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奔忙,更新鲜的刺激在灯红酒绿和新房汽车中招手。“时代”退到视线的边缘,被更具体的事物所代替。
崔健歌里的主人公全是一个形象——无能、软弱、迷茫、梗脖子的废柴,言必称爱情,永远在一个年代里打转。这人只想潇潇洒洒唱几句小黄歌,步入新世代,无奈旧情太重迷住了双眼,只能像个飞狗在黑洞里乱撞。现在这个人老了(尽管外形和年轻时差别不大),幸运地活了大半辈子,物质丰足,受人尊敬,其实还是从前那个青年。他抱怨“野性在温情中迷路”(《兔子牛》),依然能深刻体会到“近在咫尺,却各自孤立”(《爱情量子定律》)的感觉,可是没有风暴了。其实风暴一直都有,崔健可以感知到,但缺乏确切地理解它,准确地描绘它的能力。
崔健用比喻和意象的堆叠像作诗一样地写词,生产出一大团云雾。云雾里没有城池,只有海市蜃楼。虽然有壮丽的轮廓,但由于听众们都已中年,崔健的呐喊不再能够回应他们今天的状态,因此产生了隔阂。
好在音乐可以弥补隔阂。热爱爵士的崔健,摸索出把爵士融入语言的方式。崔健音乐的源头始终是他的语言。他像个以一己之力摸索咒语的巫师,哪怕把乐器(法器)都没收,靠他一人的念白也能产生魔力。崔健的说唱搭载北方民歌的翅膀,直到今天,新专辑里仍旧有西北囚歌、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流行歌曲、民歌小调们的影影憧憧。这些互相影响、彼此粘连的音乐为崔健的语言装上旋律。他和爵士乐背景的乐手们一起,用线条分明、意志坚定的节奏,把旋律从历史的蒙昧中打捞出来。
崔健乐队的爵士乐给人最直接的印象,是像沙漠里的阳光和阴影一样分明。器乐言简意赅,意图鲜明,很少有松弛的时刻。乐句和节奏短促利落,很难得才在《留守者》里有一段曲线荡漾的铜管亮色。据说乐队成员“看不起我这种玩摇滚的”。崔健唱什么词,成员都觉得无所谓。他们和歌迷截然相反,轻装上阵,就音乐论音乐,所以能够穿透崔健的思想,直接贴合他的声音。
和现场相比,崔健对待录音室专辑的态度更严厉。用这个词不知是否妥当,录音室专辑里,现场大放光彩的管乐被甩干。无处不在的女声和声加强纯阳刚的质感。崔健像一块又干又硬的骨头,发出不悔的乳白色光泽。“我初心到底,却怀疑”,最后一首歌《继续》只要这第一句歌词就够了。一句就足够表达崔健的诚实和困惑。后来鼓的顽强推进,吉他顿挫的迟疑,情绪的反复,对时代的跌足慨叹,都来自这一句。可是它还是太长了一点,力量在尾韵中消散。
不然我们忘了崔健好了。忘了他,继续在温情中生活。直到某天屋顶被风掀翻,又会想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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